EssaySEP 11, 202628 min

99%用AI搞「降本增效」的,正在集体复刻黑莓当年的惨死现场

从电力革命的 59 年,看 AI 现在走到了哪

99%用AI搞「降本增效」的,正在集体复刻黑莓当年的惨死现场

当下整个行业对大模型的焦虑,表面上是算力太贵、应用不赚钱、生产率不见涨;但若放到商业史的长河里,真相或许更加刺骨:当所有人都还在言必称“降本增效”时,恰恰说明我们甚至连第一阶段的早期都还没走完。因为在产业史上,任何一项通用技术的真正成熟与爆发,从来都是以“杀死效率叙事”为标志的。从黑莓的掌上办公室,到智能手机的娱乐帝国;从被困在蒸汽天轴下的四十年,到呼之欲出的 Agent 超级浏览器——结合前阿里参谋长曾教授的“产业史观”,我重新梳理了这场技术大迁徙的底层逻辑。

19 世纪版画:早期中央发电站的发电机房
19 世纪版画,描绘早期中央发电站的“发电机房”:砖砌基座上的直流发电机、头顶的母线与早期保险装置、房间里点着的白炽灯。这类图像通常被用来表现爱迪生 1882 年的珍珠街发电站,但同期伦敦霍尔本高架桥站等装置的版画几乎一模一样,仅凭画面无法确认具体是哪一座。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文中按“爱迪生式中央电站版画”使用,不作单一站点断言。

一、效率的“黑莓时刻”:为什么 99% 的 AI 叙事都搞错了重心?

过去两年,整个科技界与创投圈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认知躁狂与疲惫:底层的大模型厂商在夜以继日地卷算力、拼推理、刷榜单;而上层的创业者与企业客户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满大街都是披着 AI 外衣的润色工具、代码补全、会议纪要生成器,看似百花齐放,实则留存惨淡,付费意愿极其脆弱。传统大厂给员工配齐了各种“AI 助手”,但在企业的利润表与全要素生产率上,依然看不到任何质的飞跃。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现在关于大语言模型的商业叙事,几乎 99% 都被死死捆绑在“效率”这两个字上。

但如果你倒翻整部商业技术史,会发现一个极其惊人、却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历史铁律:任何一项通用目的技术,在它真正成熟、引爆全社会普及的时刻,人们是根本不再讨论效率的。

让我们把时光倒推二十年,回到移动互联网的前夜。在 iPhone 诞生之前,移动终端领域的绝对统治者是全键盘的黑莓(BlackBerry)。那个时代的行业精英和科技媒体,每天都在大谈特谈什么?谈的全是“效率”——随时随地收发企业邮件、在机场候机时审批商务公文、掌上查看日历与通讯录。在当时所有投资人和分析师的眼里,移动互联网的全部意义,就是做成一个“掌上办公室”,让商务人士的办公效率翻倍。

BlackBerry 手机正面:小屏幕加整块物理全键盘
效率叙事的化身
第一代 iPhone 正面:整面触摸屏,只有一个圆形 Home 键
娱乐叙事的开端

同一个生态位的两种答案。左边是黑莓,屏幕小得只够读邮件,机身三分之一让给物理键盘——它把"打字快"做到了极致,因为它相信移动的意义是办公。右边是 2007 年的第一代 iPhone,物理键盘被整块触摸屏吞掉,靠银色铝边和底部那截黑色塑料可以认出是初代机。它当年被嘲笑打字慢、不适合商务,但正是那块屏幕后来装进了短视频、游戏和直播。键盘服务效率,屏幕服务欲望;押注效率的那一方输了整个时代。 左:BlackBerry 8900,Beamish4 摄,CC BY-SA 4.0。右:第一代 iPhone,Carl Berkeley 摄,CC BY-SA 2.0。两图均为设备实物照,非官方宣传图;右图屏幕未点亮,机型据银色铝质边框、底部黑色塑料段与无前置摄像头判定。

然而,当 3G/4G 网络全面铺开、以多点触控为核心的智能手机真正走向成熟、渗透到全球每一个角落时,还有谁天天把“移动办公”挂在嘴边?谁都知道手机能办公、能发邮件,但这已经变成了像自来水一样理所当然的底层背景。真正吃掉全球数十亿人绝大部分时间、支撑起数万亿美元商业帝国的超级应用,是什么?

是抖音(TikTok)、是王者荣耀与原神、是 Instagram、是 YouTube、是流媒体与直播——全都是娱乐,全都是社交,全都是精神欲望与生活体验的释放!

为什么效率叙事支撑不起一个技术周期的终局?因为效率的提升,天然存在着人类生理与社会组织的物理硬约束;而娱乐和欲望的膨胀,是绝对没有上限的。

试想一下:就算今天出现一个超级 AI 工具,把一个知识工人的效率硬生生提升了 100 倍,他能干的事情真的能比原来多出 100 倍吗?答案是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在单位时间内所能承担的责任、所能消化的决策风险、所能承受的心理负荷,本身就是极其有限的。一个人不可能一天签署 100 个涉及千万资金的严肃商业决策,也不可能一天为 100 个项目的成败承担终极责任。如果整个社会只是把做 PPT 的效率提升了 100 倍,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大家生产了 100 倍无人阅读的垃圾 PPT,边际效用瞬间跌落为零。

但如果把目光投向娱乐与精神消费,天花板瞬间不复存在。

在二十年前的 PC 互联网早期,如果一个人每天泡在网上的时间超过 10 个小时,按照当时的社会主流定义,这叫“重度网瘾”,甚至催生了杨永信式的电击疗法。然而到了今天,除了睡觉的 8 个小时,几乎每一个现代人长达 16 个小时都处于在线状态——刷短视频、玩游戏、看直播、社交互动,数字世界已经无缝沉浸为人类肉身的生存背景,再也没有任何人去争论这算不算“网瘾”。

人类文明的底层冲动从来不是为了工作而工作。技术提升效率的终极目的,是为了把人从繁重的机械劳作中赎买出来,让人拥有更多的时间去挥霍在娱乐、体验和精神寄托之上。

因此,回头审视当下的大模型生态:当整个行业还在为“代码生成率提高了 30%”、“文档提炼快了 5 分钟”而沾沾自喜时,这恰恰证明我们目前依然深陷在 AI 时代的“黑莓时刻”。大模型今天展现出的所谓“生产力”,不过是这项前沿技术在尚未找到自己原生灵魂与真正宿主之前,向旧工业世界借来的临时假面。我们甚至连第一阶段的早期都还没有走完。

二、应用大爆发为什么急不来?

如果当下的狂欢只处于极早期,那么我们究竟身在何处?前阿里总参谋长曾教授在最近的访谈中,提出了一个穿透周期迷雾的分析工具——“产业史观”。

曾教授将一次通用目的技术(GPT)的演进,严整地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基础设施的搭建;第二阶段是上层应用的大爆发;第三阶段则是商业范式与组织形态被全新技术彻底重构的原生时代。

播客中,用电力的发展来类比 AI:“1892 年爱迪生发明电灯泡,照亮了曼哈顿这一公里的范围内的,这个平方公里范围内的这个地……然后 1910 年有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大概电网覆盖了美国可能主要的城市,然后在那一年终于出现了两个大应用……洗衣机跟电冰箱。”

爱迪生公开演示碳丝白炽灯是在 1879 年的门洛帕克;真正建立起人类第一套中央直流通电网络、以珍珠街发电站投产点亮曼哈顿金融区的开机日,是 1882 年 9 月 4 日。而访谈中提到的 1892 年,实际上是 J.P. 摩根主导爱迪生通用电气与汤姆森-休斯顿公司合并、正式诞生通用电气(GE)的年份。

把这段口述误差修正过来,绝不是吹毛求疵,因为真实的历史反而让曾教授的逻辑变得更加厚重而震撼:

从 1882 年第一座商用电厂供电算起,到第一款商业销售的电动洗衣机(Thor)上市(1908 年,机器本身 1907 年已造出),人类足足跨越了 26 年的漫长跋涉。而其他真正走进千家万户、重塑人类生活与娱乐方式的杀手级电器,其到来的时间更是令人咋舌:

  • 商业无线电广播(KDKA):诞生于 1920 年,距电站投产过去了 38 年。正是广播的普及,第一次让音乐、球赛解说和肥皂剧实时进入大众客厅,开启了现代娱乐工业;
  • 家用房间空调:开利公司在 1902 年发明工业除湿空调,但第一台面向普通家庭卧室的独立房间空调直到 1931 年才问世,相隔整整 49 年;
  • 商用黑白电视机:直到 1941 年美国 FCC 才正式颁发商用电视牌照,距离爱迪生在珍珠街拉下电闸,整整过去了 59 年。
1920 年代客厅里三位年轻女性围着一台收音机,机身上方是喇叭形扬声器
1920 年代 · 收音机
约 1958 年,一家六口围坐在客厅电视机前
约 1958 年 · 电视

电力真正进入家庭的方式,不是省电费,而是占领晚上。左图是广播刚出现那几年的宣传照:三个人跪坐在地毯上拧调谐旋钮,机身上方那只"牵牛花"喇叭朝着她们张开(喇叭口的顶端在原始底片里就已经出框)——注意她们的姿势,那是围着火堆的姿势。右图约 1958 年,父亲蹲在电视前调台,四个孩子摊在地板上,母亲在沙发边看漫画版——电视的位置比壁炉更靠中心。两张照片相隔三十多年,但客厅家具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重新摆放:不是朝着更有效率的方向,是朝着屏幕。 左:Bain News Service 摄,约 1920 年代中期,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公有领域。右:Evert F. Baumgardner 摄,约 1958 年,美国国家档案馆藏,公有领域。两图均为当年拍摄的真实照片,但都属摆拍的宣传/纪实照,而非抓拍。

这个时间尺度,你会发现一个极其耐人寻味的现象:电力的扩散路径,同样完美验证了从“早期效率叙事”向“成熟娱乐帝国”的大迁徙!早期工厂接电,是为了让纺织女工在夜晚也能加班织布,是为了矿井照明与电车通勤(纯粹的生产力效率);但真正让电力成为现代文明不可分割之血脉、真正吃掉美国家庭巨额可支配收入的,是好莱坞电影放映机、是全天播音的收音机、是每晚万人空巷的家庭电视、是迪士尼乐园里光怪陆离的过山车!

电力:从基础设施到“离不开的应用”,用了 26 到 59 年 横轴 1875–1945。灰色为基础设施事件,深色为消费级大应用首次落地。 应用滞后区间:珍珠街发电站之后的 59 年 1879 白炽灯演示 1882 珍珠街发电站 基础设施起点 1892 通用电气成立 (常被误记为点亮曼哈顿) 1908 电动洗衣机 +26 年 1920 商业广播 KDKA +38 年 1931 家用房间空调 +49 年 1941 商用电视牌照 +59 年 1875 1945

三、试错出来的“应用知识”才是技术的罗盘

很多人在看到电力革命长达半个世纪的跨度时,常常本能地反驳:“工业时代需要挖煤、浇筑水泥、铺设铜线,实体资产很重;而今天都是数字比特,软件的分发是秒级的,AI 不可能需要走那么久。”

这一反驳只看到了“管道的铺设”,却忽视了“人性的探索”。代码的分发确实只要一秒钟,但摸索出‘人类到底想要什么’的试错闭环,是任何算力都无法压缩的。

第二阶段(应用大爆发)绝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陪跑期,没有第二阶段看似混乱、短命、甚至大量沦为炮灰的海量试错,底层技术根本不知道第三阶段的原生大厦该往哪里建造。

因为底层技术本身是没有眼睛的,应用层试错出来的“应用知识”(Application-specific Knowledge),才是引导技术进化的唯一罗盘。

回看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字节跳动:张一鸣在 2012 年创业之初,并没有直接洞察到五年后统治全球的短视频帝国。字节团队在最初的几年里,一口气做出了内涵段子、搞笑囧图、内涵漫画、今日头条等十几款看似极其琐碎、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工具与娱乐内容社区。正是在这几万次与真实用户的摩擦中,字节团队在工业级工程中意外跑通了“移动端推荐算法与反馈闭环”这把核心金钥匙。等到 2016 年前后,4G 资费断崖式下降、手机摄像头和算力大幅升级、短视频的大势喷薄而出时,手握成熟推荐算法的字节跳动,顺理成章地将算法与短视频熔铸为一体,这才诞生了席卷全球的抖音与 TikTok。

试问:抖音有可能在 2012 年直接被发明出来吗?绝无可能。哪怕你给 2012 年的团队一万张最新的 GPU,在缺乏今日头条海量图文数据喂养、缺乏对普通人下沉娱乐心理的万千次触碰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凭空勾勒出那个竖屏滑动的黑洞。

这就是今天 AI 行业必须面对的真相:当下市场上涌现出的几千个看似弱智的 AI 对话框、粗糙的二次元生图工具、被主流精英嘲笑的陪伴玩具,它们绝不是什么毫无价值的资本泡沫,它们是整个产业在为下一代真正伟大的原生应用支付的“认知研发成本”。技术不可能跳过第二阶段的万千尸骨,直接迈入第三阶段的极乐世界。

第一阶段 · 基础设施 第二阶段 · 应用大爆发 第三阶段 · 原生应用 电力 发电站与电网 1882 → 洗衣机 · 冰箱 · 收音机 · 空调 1908 → 流水线重构的现代工厂 1920s → 互联网 浏览器与接入服务 1993 → 建站运动 · 门户 · 目录 1994 – 2000 搜索 · 社交 · 电商 2000 → AI token 成为度量衡 2026 基本完成 智能体百花齐放 · 我们在这里 2026 → 尚无人见过 曾教授的判断:AI 的第一阶段已在 2026 年基本完成,第二阶段刚刚开始。 同一条曲线走三遍:基础设施 → 应用大爆发 → 原生应用 横向为阶段,不是等比时间轴。年份标各阶段的起点;阶段会并行推进,但开始的先后不可颠倒。虚线框表示尚未发生。

四、“浏览器”:Agent 时代的协议与超级入口

“目前完全没有看到 Yahoo 的雏形,所以我说连浏览器现在都没出现,换句话说,我们还在等一个浏览器出来。”

我相信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在字面上理解:是不是要在手机或电脑上再做一个包含各种 AI 插件的“新浏览器”?或者做一个 Agent 的导航网站、应用市场?

这是对商业史极度肤浅的误读。

当年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等人开发出 NCSA Mosaic 和 Netscape 浏览器,其真正的历史功绩到底是什么?在浏览器诞生之前,互联网是一个充满了晦涩命令行(FTP、Gopher、Telnet、Usenet)的学术孤岛,只有极少数极客懂得如何配置 IP 地址和端口来交换数据。浏览器的伟大,在于它定义了统一的渲染引擎与超链接标准(HTML/HTTP),把整个底层复杂的网络拓扑,彻底抽象包装成了一块任何普通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点击的玻璃屏幕。浏览器是 Web 时代的通用协议与总运行环境。

Netscape Navigator 1.22 浏览器窗口,显示 about 页面
Netscape Navigator 1.22 的 about 页面。今天看这个界面会觉得简陋:九个灰色按钮、一个 Location 输入框、一排"What's New!""Net Search"的目录入口。但它做成的事情是——在它之前,上网要手敲 FTP、Gopher、Telnet 命令;在它之后,普通人只需要点击。它真正的产物不是这个窗口,而是窗口背后那套谁都能实现的公共协议。今天的 Agent 生态缺的正是这一层:不缺入口,缺协议。 Indolering 制作,CC0 公有领域贡献。需要说明:这是 2015 年在 Windows XP 上运行 1995 年发行的 Netscape 1.22 所截的图(外框是 XP 的蓝色标题栏,红色关闭按钮是 1995 年之后才有的样式),并非 1990 年代原始截屏;窗口内部的工具栏与页面渲染则是该版本软件的真实原貌。

而在今天我们所呼唤的“浏览器”,本质上是 Agent 时代的通用交互协议与生态总入口。

审视当下的智能体(Agent)生态,它几乎完美复刻了 1993 年浏览器诞生前夜的混沌与割裂:OpenAI 在推自己的 GPTs 和 Assistants API,Anthropic 在推自己的 Claude Projects 和 Computer Use,各个开源框架各立门户、自造轮子;每一个 Agent 都是一座孤岛,它们彼此之间无法通信、无法互相调用能力、无法共享记忆与上下文,普通用户面对一堆需要配置 API 密钥和本地环境的代码库望而却步。

这个“Agent 时代的超级入口与通信协议”,是整个 AI 演进史上最关键、也最值钱的生态王座。它的出现,将彻底宣告模型割据的混乱时代终结。

但如果指出一个更深刻的维度:Agent 时代的超级入口,其商业本质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轻量级的“黄页导航”,而必然是一个重型的“信任与资产结算层”。

为什么?因为 Web 时代的网页是“只读与弱交互”的。当年你在 Yahoo 的目录里点错了一个网站,最坏的后果无非是关掉标签页,浪费了两分钟人生,试错成本接近于零。

但 Agent 完全不是一回事:“你怎么知道哪个 agent 能用?你敢不敢把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 agent,你钱包敢交给 agent 吗?你个人的隐私敢交给 agent 吗?然后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我怎么知道他收我的费用是真实的?”

顺着这几问往下想,答案会变得更硬:一旦 Agent 能调用工具去订酒店、签合同、操作账户,那么提示词注入、越权调用、幻觉执行就不再是技术圈的谈资,而是直接记在账上的损失——到时候真正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这笔钱算谁的。

Agent 犯错的代价是毁灭性的财产、法律与信用灾难。

因此,未来真正能够统领江湖的那个“浏览器”,其核心竞争力绝不是展示“我这里接入了 10 万个 Agent”,而是它能够提供沙盒安全隔离、细粒度权限管控、跨智能体信用验证、以及违约先行赔付的金融级托底机制。它的角色,是操作系统的图形外壳 + 现代金融体系里的 Visa/万事达卡 + 瑞士再保险公司的三位一体。谁替人类解决了敢于把后背交给 Agent 的信任难题,谁才真正握住了开启下一个万亿商业帝国的钥匙。

五、大厂的“基因自毁”:为什么旧物种永远跨不过新周期?

当这样一个代表未来的超级生态位呼之欲出时,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随之而来:今天富可敌国、坐拥全球顶尖算力与人才的科技巨头们(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阿里、腾讯),能否凭借强大的资源,直接孵化出这个新物种?

大厂想靠“内部衍生”跨过这个周期,在商业基因学上是彻底违背自然法则的。

回顾三十年商业史,第一阶段的绝对霸主,在进入第三阶段后几乎无一例外地遭遇了灭顶之灾:

  • AOL(美国在线):拨号时代无可匹敌的绝对霸主,1999 年市值高达 2220 亿美元。但在宽带与开放网页兴起后,2015 年被 Verizon 以 44 亿美元贱卖,财富缩水 98%;
  • Yahoo(雅虎):定义了互联网第一阶段的门户目录时代,2000 年初市值突破 1250 亿美元。但在算法搜索和社交网络崛起后步步失手,2017 年核心资产同样被 Verizon 以 48.3 亿美元收编;
  • 黑莓(RIM):功能机与全键盘移动办公的无冕之王,2008 年市值触及 800 亿美元。在 iPhone 开启的多点触控和移动娱乐海啸面前,硬件基因让其迅速边缘化。

为什么离未来最近、现金储备最充沛的巨头,在周期的转折点上却往往成了最可悲的恐龙?

根本原因不在于高管的智商或勤奋,而在于大厂的组织结构和产品形态,本身就是上一个 PC/移动时代的化石,其内部蕴含着不可调和的“基因排异机制”:

  1. 商业模式的自我弑母困境: 大厂的血液是由它当期的核心现金牛业务决定的。 谷歌每年几千亿美元的净利润,建立在用户输入关键词、点击带有广告赞助的十条蓝色链接之上; 电商巨头的千亿利润,建立在商家为了争夺货架曝光而竞价购买的“流量税”之上。 而一个真正具备原生智能的 Agent 入口,其终极使命就是杀死搜索框、杀死货架、消灭一切冗余的中间信息摩擦,替用户直接完成意图闭环。 要求大厂内部去全力研发一个从根子上砸碎自己当期 90% 利润来源的产品,无异于要求一个人为了练成绝世武功而主动割破自己的颈动脉;
  2. 科层官僚的抗体反噬: 大厂内部充斥着森严的职级、季度 OKR/KPI、复杂的汇报层级以及错综复杂的部门利益平衡。 任何一个真正颠覆性的创新萌芽,只要稍微展现出可能蚕食老业务利润、或者可能造成既有部门裁员的苗头, 大厂内部的成熟部门就会动用合规审查、法务风险、ROI 考量等一千种无可辩驳的官僚借口,在暗中将其活活闷死在温室里。 柯达当年最早发明了数码相机,却为了保住胶卷利润将其雪藏;诺基亚当年做出了领先的触控平板原型,却死死抱住塞班系统的部门利益不放;
  3. 人才与文化基因的相斥: 第一阶段做基础模型的公司,崇拜的是能写出顶级学术论文的科学家、是能调优千卡集群的底层系统专家; 而第二、第三阶段做原生应用和全新入口的团队,需要的是对人类幽微情绪极度敏感、能够抓住大众下沉欲望的“产品疯子”和增长狂客。 这两批人在价值观、审美偏好和决策节奏上是天然水火不容的。 把一群追求学术纯粹性的研究员和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让人上瘾的产品经理放在同一间办公室,组织内部的摩擦力足以瘫痪整个公司。

因此,巨头可以凭借强大的资产负债表,退居幕后做好水电煤算力云(这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生意);但代表未来的下一代超级应用与生态入口,注定只能在体制外的一片荒原上,由毫无历史包袱的全新团队野蛮生长出来。

AOL 1999 峰值 $2220 亿 $44 亿 · 2015 年售予 Verizon · 峰值的 2.0% Yahoo 2000 峰值 $1250 亿 $48.3 亿 · 2017 年核心业务售予 Verizon · 峰值的 3.9% 黑莓 / RIM 2008 峰值 约 $800 亿 转型车载软件与安全通信,规模已不在同一量级 三家都曾是各自阶段的世界第一。定义了阶段,不等于活过阶段。 第一阶段的王者:峰值市值 → 退场价格 条长按名义美元等比。深色条为峰值,其下短条为最终成交价;黑莓未被整体出售,故无短条。

六、发电机悖论:在旧“天轴”上挂电机,永远换不来生产率

如果说前述洞察关乎宏观战略,那么另一个论断则指向组织本身:组织和战略是一体两面,谈战略之前得先谈组织。

“谈战略之前要先谈组织,组织对于 CEO 来说变得更重要了。”这两者是“阴阳两面,没办法完全剥离开”——都是同一套新 DNA 长出来的东西。

这个看似反直觉的论点,在现代经济学历史上拥有一个极度著名的理论基石——著名的“保罗·大卫发电机悖论”(Paul A. David, 1990)。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曾发出著名的感叹:“计算机无处不在,唯独在生产率统计数据中缺席。”为了探究这个迷局,斯坦福大学经济史学家保罗·大卫耗费数年心血,调取了美国工业电气化近半个世纪的历史档案。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历史事实:爱迪生 1882 年在珍珠街建成了发电站,但直到整整四十年后的 1920 年代,电力才在全美工业生产率曲线上拉出了一条陡峭的暴涨折线。在这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美国的工业生产率几乎没有任何改善。

原因到底是什么?答案就藏在旧工厂天花板上悬挂的那根沉重铁柱——“天轴”(Line Shaft)之中。

在 19 世纪的蒸汽时代,一家工厂只能拥有一台笨重的核心蒸汽机。为了将这台蒸汽机的动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全厂上百台车床和冲压机,厂房的天花板上必须纵横交错地架设一整套由铸铁轴、齿轮和旋转皮带组成的动力传递系统,这就是所谓的“天轴”。因为所有机器必须物理连接到天轴上才能运转,工厂的物理空间受到了极度残酷的限制:机器必须整齐划一地紧贴着天轴平行摆放;工厂必须建成多层的狭窄楼房以便动力垂直传递;车间采光极差、皮带飞转、噪音震耳欲聋,物料在不同楼层之间搬运的路线繁杂低效。

车间内部:屋顶下横贯的传动轴与滑轮,皮带斜向下连到前景的车床
这就是"天轴"。屋顶下方横贯整个车间的转轴上串着一排铸铁滑轮,皮带从高处斜着垂下来,连到前景那台车床的传动轮上;暂时不用的皮带就成圈搭在轴上。所有机器都必须站在皮带能够到的地方——机床的位置不是按工艺顺序排的,是按动力线路排的。今天企业里的"岗位"就是这套天轴:流程绕着编制走,而不是绕着任务走。在天轴上换一台电机很容易,砸掉天轴才是生产率的分水岭。 Jet Lowe 摄,美国国会图书馆 HAER 工业遗产记录项目,公有领域。需要说明:这是 1996 年为留存记录而拍摄的存世老车间,不是 19 世纪的历史照片——画面里能看到焊接货架、塑料桶和现代照明。此处用来说明天轴的机械结构,不作年代主张。

在电气化普及的前三十年里,绝大多数精明保守的工厂主所做的事情,仅仅是把蒸汽机拆除,在原来的位置上换上一台大号电动机,然后继续驱动头顶那套老旧的天轴与皮带!动力源虽然变干净了,但工厂的物理布局、机器摆放、工人的流水作业路线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这种修修补补的“改良”,带来的效率提升微乎其微。

真正的生产率奇迹,发生在福特汽车高地公园工厂等全新物种诞生的一瞬间:亨利·福特等人彻底砸毁了天花板上的所有天轴和传动皮带!他们利用电力的分布式特性,给每一台车床和冲压机配备了专属于它自己的微型独立电动机。既然机器不再受制于中央动力的位置,工厂被彻底推平为单层的宽敞巨型厂房;设备的摆放完全按照汽车零件的“工艺加工顺序”单向排列——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条现代化汽车总装流水线由此诞生,T 型车的生产工时瞬间从 12 小时断崖式暴跌至 93 分钟!

20 世纪初汽车装配线:工人沿长条工作台排开,每人完成一道工序
早期汽车装配线(约 1913 年)。注意画面顶部密集的天轴、皮带与吊架——这是电力到来之前的动力分配方式,也是工厂布局必须迁就的约束。福特 1913 年在高地公园装设的飞轮磁电机装配线,是第一条真正按工序而不是按传动轴排布的产线。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画面细节与福特高地公园飞轮磁电机线的记载一致,但仅凭图像无法独立确认厂址,按“20 世纪初汽车装配线”使用。

技术早就在那里,回报等的是重组。
组织惯性的时间常数,比技术扩散的时间常数长得多。

把这面工业历史的明镜照向当下,你会发现今天绝大多数企业的荒谬行径正在精准复刻百年前的悲剧:今天 90% 的企业接大模型、上 Copilot,本质上就是在老旧的“天轴”上挂了一台新电机!

企业的组织架构依然沿袭工业时代的层级汇报树;部门墙依然厚重;考核流程和审批签字制度纹丝不动;仅仅是给每个工位配发了一个 ChatGPT 账号,或者在陈旧的内部 OA 软件里嵌了一个 AI 侧边栏。员工看似用 AI 一秒钟写好了汇报文案,但领导依然要花费半小时去审核;流程没有缩短半步,责任边界没有推翻重构。这种浮于表面的“数字化点缀”,不可能产生任何本质的生产力飞跃。

在工业时代,“岗位”(Job Title)就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天轴”!

工业时代之所以要把人固定在“客服专员”、“财务主管”、“运营经理”等固化的岗位上,是因为信息传递极其昂贵,必须通过岗位划分来界定“谁看什么数据、谁向谁汇报、谁负责哪块流水线”。岗位,是对人类稀缺认知能力的一种机械化人为阻隔。

但在智能无处不在的未来,这种围绕岗位建立起来的科层组织已经彻底沦为效率的绞索。真正具备颠覆力的 AI 原生组织,其最小单元不再是“岗位”,而是“任务”(Task)。未来的组织架构是高度流动的:当一个全新的业务目标出现,系统根据任务上下文,动态调配两三个核心人类专家与几十个不同特长的硅基 Agent,自组织成一个极度敏捷的任务蜂群;任务执行完毕,蜂群即时解散,沉淀的数据反哺给全局记忆库。不砸碎“岗位”这根现代企业天花板上的生锈天轴,真正的 AI 生产力爆发就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

七、黑洞效应 vs 价格战,能力护城河不等于利润护城河

对谈中有两个关于底层大模型竞争格局的判断。这两个判断在各自的语境下都极富洞察力,但若把它们放在同一张逻辑桌面上对照,会赫然暴露出一个巨大的理论张力:

论断一(智能复利与黑洞效应):头部模型公司开始用最强的大模型去生成高质量合成数据、自我纠错、反向训练下一代大模型,形成了“AI 训练 AI”的智能复利飞轮。曾教授认为这导致领先者与其他玩家的差距越拉越大,形成了类似宇宙黑洞般的绝对引力场,顶尖人才和资本会被不可逆地加速吸入。

论断二(公共基础设施的同质化寡头):曾教授紧接着指出,作为公共基础设施的大模型,最终的商业模式必然是“寡头垄断加政府强监管”。而寡头竞争的核心特征就是“高度同质化”——产品能够被下游客户随意替代,彼此只能靠细微的差异维持微利,暴利预期不复存在。

如果黑洞效应是真的,领先者拥有无法追赶的自我进化飞轮,那么最终的结局理应是“一家独吞”的宇宙奇点,绝不可能容纳相持不下的寡头群雄;反过来,如果最终格局是同质化严重、能够被下游客户随意切换替代的公用事业,那就证明黑洞引力其实存在天花板,领先者的技术壁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逾越。

解开这个死结的关键钥匙,在于分清两个在商业实战中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技术的绝对能力壁垒”与“商业的真实定价权壁垒”。

黑洞效应作用在“能力的绝对上限”上,而同质化竞争作用在“商业的利润定价权”上。这两者之间不仅没有必然的正向转化,甚至往往是残酷脱节的。

一家前沿模型公司可以在最艰深的数学推导、理论物理证明和超长逻辑链上把对手甩开三个身位,但决定下游商业客户愿不愿意掏出真金白银的,从来不是第一名考了 99 分,而是第二名离客户日常业务的“够用线”到底有多近!

对于现实商业世界中 85% 以上的具体场景(售前咨询、报表统计、初级编程、合同审查、广告文案)而言,一个考到 85 分的开源模型或二线模型,就已经完全越过了日常商用的可用性门槛。一旦第二名越过了这条门槛,哪怕第一名的模型聪明如爱因斯坦,下游客户也绝不可能为了那多出来的 14 分智能,去长期支付十倍的 Token 溢价。第一名投入天文数字算力烧出来的超额技术利润,会在激烈的价格战中瞬间坍塌至行业的“边际推理成本”。

在这个时代,单纯算法和模型能力的领先期可能只有短短几个月。把商业壁垒押注在“技术代差”上是极其脆弱的;真正的护城河永远只能建立在难以被代码复制的场景深度、私有数据飞轮以及高昂的组织迁移成本之中。

八、公司制度真会消亡吗?

未来组织的图景里,协同实体“肯定不叫公司”,而会演化为小而美、全员合伙、人类专家与数字员工高度协同的 New Lab。

必须清醒地区分,到底什么是必然消亡的,什么是绝不可能消亡的。

在过去的百年工业文明中,大公司之所以要供养庞大的中层管理干部,本质上是因为人类大脑的信息带宽有限。高层的指令必须通过一级级的总监、经理向下传话,基层的报表也必须通过一级级的汇总向上汇报。中层本质上是信息的物理放大器与滤波器。而当多模态智能体能够将企业全域的经营上下文、财务数据和客户反馈实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负责监工、传话和格式化汇报的传统中层岗位,将彻底失去存在的经济学价值。

但是,“公司”作为现代商业文明最伟大的制度创造,其法律载体绝对不可能消亡。因为支撑现代公司制度运行的三大基石,当前的 AI 技术一项都无法替代:

  1. 法定责任主体的不可替代性: 当一个具备自主行动能力的 Agent 在商业运作中造成了数千万元的货款违约,或者在自动化医疗配置中引发了事故,法庭应该向谁发出传票? 算法不能去坐牢,任务流不能成为执行案款的清偿主体。现代社会的民法与商法秩序,必须追索到一个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法定法人;
  2. “有限责任”对人类探索未知的终极庇护: 人类过去三百年能够冒着巨大风险去开拓远洋贸易、投资铁路与半导体,最核心的制度保障就是“有限责任”。 它允许创业者和股东只以出资额为限承担亏损,哪怕创业彻底破产,也不至于殃及全家甚至世世代代背负债务。 如果真的退化为古典合伙人制,合伙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那么在动辄面临技术骤变的 AI 时代,根本没有人敢去承担重资产创新的毁灭性风险;
  3. 商业契约的信任锚点: 跨国采购和大型政企客户,之所以敢将核心命脉托付给你,看中的是你的营业执照、实缴资本、第三方合规审计以及长期的商业声誉沉淀。 没有任何一家严肃的企业,会把攸关生死的合同签给一串漂浮在网络上的虚拟代码流。

现实给出了最确凿的印证:今天走在全世界最前沿的 OpenAI 与 Anthropic,其内部协作方式或许极其扁平精悍,但两家都把自己装进了 Delaware 注册的公司实体里——OpenAI 的营利主体已转为特拉华州公益公司(PBC),Anthropic 同样是 PBC。正在土崩瓦解的是工业时代的“官僚管理体制”,但坚不可摧的是市场经济的“法定责任基石”。

Thor-32 电动洗衣机整版杂志广告
Hurley Machine Company 的 Thor-32 电动洗衣机整版广告。正文写着“14 年累积经验的成果”,并附赠 Christine Frederick 的家政新书《You and Your Laundry》——这两条线索都指向 1922 年前后,而不是常被标注的 1920 年。电力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用杀手级应用,用了整整一代人才被卖成日用品。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原始条目标注为 1920 年,广告正文内证指向约 1922 年,此处按内证说明。

九、面向未来的终局推演

结合前述所有历史纵深、理论辨析与现实矛盾,跳出喧嚣的短期噪音,我为未来三到五年的商业实战推演出五个高度确定的方向性判断:

1. 下一个万亿级应用,绝不会来自效率工具,而将引爆于“原生娱乐与精神消费”

从电力革命的广播电视,到移动互联网的抖音游戏,每一代技术真正走向大众成熟的爆发点,都是以“杀死效率叙事”为起点的。

当前将 AI 用于辅助写代码、改 PPT、优化周报的尝试,不过是类似当年黑莓“掌上办公室”的过渡产物。效率提升有物理天花板,但人类对欲望释放、情感共鸣和沉浸体验的追求没有极限。下一个诞生于 AI 时代的超级物种,一定是利用大模型的涌现能力与多模态交互,在虚拟陪伴、高自由度互动叙事、自适应游戏与新型娱乐体验中开花结果。

1927 年剧场内部:座位全满,数百人面向镜头,后墙上方可见放映室窗口
1927 年 7 月 15 日,休斯顿 Azteca 剧场内部,座无虚席,目测数百人。后墙上方那几个小方窗是放映室,能看到放映员的头。值得留意的是这些人的构成:不是工程师,不是工厂主,是带着孩子、戴着草帽和钟形帽的普通家庭。电力发展到这一步,卖的已经不是照明和动力,而是一屋子人愿意付钱共度的两个小时。每一代通用技术走到大众普及那一刻,收钱的位置都从车间挪到了这样的房间里。 Frank J. Schlueter 摄,1927 年 7 月 15 日,CC BY-SA 3.0(底片上有 Schlueter Houston 的工作室编号)。需要说明:画面中不见银幕或舞台,观众面朝镜头,属受委托拍摄的全场合影;该厅具备电影放映条件,但这张照片本身无法确认当晚的活动性质。

2. Agent 时代的超级生态位是“统一协议 + 信任担保”,而非浅层目录

曾教授所说的“我们在等一个浏览器”,指的是能够终结当前 Agent 碎片化割据的统一运行环境与交互协议。但这个入口的核心壁垒不在于罗列了多少个功能,而在于它能否为 Agent 的越权行动与财产风险提供托底担保。未来能成为操作系统级入口的玩家,必然兼具图形操作中枢与信用结算银行的双重身份。

3. 大厂将守住算力水电煤,但注定失去下一代 C 端入口的主导权

微软、亚马逊、谷歌、阿里巴巴等巨头,拥有无可匹敌的资本开支与数据中心资产,转型为 AI 时代的“算力自来水厂”顺理成章。但在最贴近消费者的超级原生入口争夺中,巨头原有的现金牛业务(搜索广告、货架抽成、平台分润)将成为最致命的诅咒。颠覆性的入口必须从边缘地带由没有任何存量包袱的野生新势力爆破而来。

4. 企业的真正胜负手在“推平组织天轴”,而不是“买了哪个模型”

回顾保罗·大卫的发电机悖论,所有管理者都应清醒:花钱接入模型 API,只是在“老天轴上挂电机”的表面文章。未来真正拉开企业竞争力差距的,不是谁接入了最新的模型版本,而是谁敢率先砸毁内部围绕“岗位”建立起来的官僚部门墙,把业务完全重组为任务流驱动的敏捷协同网络。组织流程的再造红利,远超单纯的技术选型。

5. 个人价值的彻底重估:死记硬背的经验归零,定义问题的直觉暴涨

对年轻人的一句话:“经验相对来说,特别是能够转化成知识的经验,都不再有价值,因为它都被大模型吸收了。”

凡是能被写进 SOP 手册、能被规则化复现的技能,其市场价值都在断崖式缩水。人类最后的不可替代性,被逼回到了最本质的两件事:其一,是在模糊混乱中原创性定义一个好问题的敏锐直觉;其二,是在信息不完备时敢于拍板决断、并为最终后果承担全部责任的担当。

十、不必抢跑,先看清潮水的方向

曾教授坦承,两三年前还专门讲过一场“让我们拥抱 Yahoo 吧”;但今年年初他自己也觉得纠结——“我们怎么退回到了浏览器阶段,好像比 Yahoo 还要早了”。判断就这样被大幅前移:我们还在等一个浏览器出来。

“让我们拥抱 Yahoo 吧”:今天的竞技场本身甚至都还没有被完全平整好,所谓的终局之战根本还没打响。1993 年在伊利诺伊大学机房里为 Mosaic 浏览器彻夜狂欢的学生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料到二十年后统治互联网的会是 Google、Facebook 还是字节跳动,因为那些公司当时连一粒种子都还没种下。

既然我们处在漫长周期的开端,那么所有的抢跑、所有的焦虑、所有为了短期噱头所做的畸形妥协,就都失去了意义。少去无谓地猜测今天谁领跑了半个身位,多去脚踏实地看清底层的生产关系、组织形态与商业模式正在如何被不可逆地重构。正如曾教授最后所言:“原来我们倾向于降低不确定性,但是我觉得在这个阶段其实是要拥抱不确定性,不确定性就是最大的机会。”

参考材料:《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第 153 期《和曾鸣聊产业史观》